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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曼·黑塞(Hermann
Hesse,1877-1962)德国作家。出生于德国西南部的小城卡尔夫的一个牧师家庭。自幼在浓重的宗教气氛中长大,1891年,他通过“邦试”,考入毛尔布隆神学校。由于不堪忍受经院教育的摧残,半年后逃离学校。这期间他游历许多城市,从事过多种职业。黑塞大半生岁月在瑞士南部乡村度过;四十二岁以后,他便在此定居。他的许多重要作品都在此地诞生。代表作包括:《彼得·卡门青特》、《在轮下》、《克诺尔普》、《流浪者之歌》、《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荒原狼》、《玻璃球游戏》等。
黑塞被称为德国浪漫派最后一位骑士,这说明他在艺术上深受浪漫主义诗歌的影响。他热爱大自然,厌倦都市文明,作品多采用象征手法,表现出对旅行、自然和朴素事物的爱好,渗透着孤独、感伤、梦幻以及对理想的渴望的浪漫气息;由于受精神分析影响,他的作品着重在精神领域里进行挖掘探索,无畏而诚实地剖析内心。1946年,"由于他的富于灵感的作品具有遒劲的气势和洞察力,也为崇高的人道主义理想和高尚风格提供一个范例",黑塞获诺贝尔文学奖。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是黑塞移居瑞士南部堤契诺之后的重要作品,始写于1928年,完稿于1930年。小说的背景是十四世纪,向读者展现的却是二十世纪的精神景象。作者塑造了两个性格迥异的修道士。纳尔齐斯代表着生活的父性一面,是精神和意志的化身。他崇尚理智,克制一切欲望,终身在修道院中生活、研究,是个思想者。而歌尔德蒙的道路则通向生活的母性,通向欢娱和死亡。他本来蒙蔽了自己的天性,因为父亲的影响而忘记了自己出走流浪的母亲,并将纳尔齐斯式的纯粹精神生活看作自己必然的归宿。在纳尔齐斯的点化下他发现了自己,获得解脱。爱欲觉醒的歌尔德蒙终于走出修道院的高墙,走向广大世界,经历了半辈子浪荡生涯后,又重新归来,在生命的内省中开始成熟与收获,将一生的体验化作不朽的雕塑,奉献给修道院,成为艺术家。而歌尔德蒙的归来,又给纳尔齐斯注入了新生的力量。这一双互相倾慕的朋友,有着“追求永恒的幸福”的相同目标,却注定大半辈子在迥然相异的路上去“实现自己”,直至生命的垂暮才在对方身上最终完成了自己:歌尔德蒙使纳尔齐斯的心受到爱和美的滋润而不趋于干涸;纳尔齐斯则用神恩的启示让歌尔德蒙获得了精神力量。
黑塞给这部小说的最初题名是《歌尔德蒙走向慈母之路》,而在我看来,这爱与死之旅也正是整部作品最震撼人心之处。
“慈母”并非只是歌尔德蒙回忆里亲爱的母亲,而是一个不断发展变化的形象,是作为人类之母的生活本身。歌尔德蒙走得越远,便离生活越近,他心中那个“夏娃母亲”的影像也越来越清晰。在这条路上,充满着爱与死、欢娱与痛苦,而这就是生活的本真状态——最大的欢娱与最大的痛苦总是紧密相连!“正如爱的欢娱在最紧张幸福的高潮已注定于下一瞬间必然减弱和重行消失,内心的孤寂和愁闷也肯定会突然被欲望吞噬,重新转向生活的光明面。死和欢娱是一回事。你可以称生活之母为爱情或欢娱,也可以叫她是坟墓和腐朽。母亲夏娃啊,她既是幸福之源,也是死亡之源;她永远地在生,永远地在杀;在她身上,慈爱与残忍合而为一。”[1]生命的易逝是这一切的根源!而艺术则可能帮助人们从生命的无常中逃脱出来。真正崇高的艺术品,都是父性世界与母性世界的结合体,是精神和血肉的结合体,正如生活之母脸上的微笑永远凝聚着无限的痛苦与温情——这就是一种永恒。而“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一双人物,才是完满的艺术。
歌尔德蒙走向慈母的这条路,是一条流浪的路。他在流浪的路上感受爱、体验死。流浪汉的生活是最贴近母性原始的大欲世界的。他们时时刻刻从老天的手中受领着主的赐予:阳光、雨露、霜雪、冷暖、舒适和困厄。“对于他们来说,无所谓时间,无所谓历史,无所谓追求;他们也不像那些住在房子里的人,对所谓发展和进步如异教徒似地怀有狂热崇拜。”“他在心里总是个孩子,总生活在出生后的第一天,生活在世界历史开始之前,他的生活总是受很少几个简单的欲望和需要的支配。”[2]黑塞对流浪汉的生活是充满感情的,尽管他借歌尔德蒙之口亦表达了对这种生活意义何在的反思,但无论怎样,流浪汉的生活状态足以给我们震撼,足以给在这个科技与物欲主宰的时代中生活的我们震撼:他不断提醒我们,存在是短暂的,四周的宇宙里充斥着冷酷无情的死亡,同时给我们展现了一种感性生活、诗意生活的可能。中世纪的流浪汉今天可能不存在,但流浪汉式的人格境遇必然长存,因为这种人格境遇最集中的体现了人类的真实境遇:从一种已定型的实践生活方式走向另一新的实践生活方式。[3]我们永远在路上,我们永远刚刚上路。
爱与死是文学永恒的主题,也是人类永恒的主题。对爱的热望与对死的恐惧引领我们追寻永恒。现代性的危机更是将人们带进前所未有的惶惑、孤独之中,人们频繁地叩问存在与生活,永恒是什么?有人用荒诞来诠释,而黑塞却没有放弃浪漫的笔调。在这个以丑为美的年代,他诗意的美更显得纯净而震颤人心。托马斯·曼评价黑塞的作品时曾说:“他把心地宁静提高到了一种全新的、精神上的、以至是革命的阶段——当然不是直接的政治上或社会意义上的革命,而是一种心灵上、诗意上的革命:以真实而正直的风格体现着未来。”[4]我想,带来心灵的革命,也是文学的价值所在吧。
注:
[1] 《黑塞文集·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黑塞 著,杨武能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98年9月第1版,第186页
[2] 同1,第207页
[3] 参看《个体信仰与文化理论·人类学美学的含义》,刘小枫 著,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年11月第1版,69页
[4] 转引自《黑塞文集译本序》,张佩芬 著,第20页,其它信息同1
参考书目:
《黑塞文集译本序》,张佩芬 著,见上海译文出版社《黑塞文集》各部书序,1998年9月第1版
《堤契诺之歌》,赫尔曼·黑塞 著,窦维仪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年1月第1版
《个体信仰与文化理论》,刘小枫 著,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年11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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