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评论||面对黑塞,面对灵魂――读《玻璃球游戏》 BY 李沫来

武原兄:您好!

    现在是早上的5点,我刚从一个梦中醒来。那个梦境是我在异国他乡流浪,估计还是在日本吧!我老是在车站的附近盘旋,或者找不到售票口,进不了车站;或者进了站,车子却迟迟不来,或反过来早就开走了;还有一个情况就开错了方向,我被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总而言之,都是在街上流荡的感觉,有时候快找到“家”的时候,突然梦醒了。有时候,则自始至终在流浪。今天的梦境,我又一次给“撩”在途中了。奇怪买票的人像崔永元,心里还犯嘀咕,他干吗放着主持人不当,要到这儿来卖票子?
    梦境当然很混乱,可结局都是一样:飘零流浪。——武原兄,根据我自己一点浅薄的“梦析学”知识,很快就可以看出,那是我的灵魂没有得到真正的安宁。一则固然是日本对我有感情,会不时地想着它!凡是传递漂洋过海的海外体验不自然的以日本的东京做了背景。二则东京的生活有原创伤,因为我是到了那里,丧失了母亲和失去了妻子。我精神上的“断奶”,是在那里发生的。在此之前,我不识人间有忧患,母亲的纽带将我裹得很紧,对妻子的依恋也是很深。我是一个离不开女性温暖关怀的人!也正是到了那里,精神上的“脐带”,被强制着、活生生地扯断了。这对于人的精神健康成长原是必要的,是好事。然而,因此造成的“精神原创伤”(Trauma)也是最为沉重的。所以,我的痛苦和喜悦,不断地借东京为舞台反反复复地演出着。
武原兄,尽管我的外部生活已经基本稳定,生活中也没有太大的遗憾事情。但追根究源,严格一点的话,我明白我的灵魂还没有安静、安定下来。失去了父母和爱妻,使我悠悠晃晃仿佛腾云驾雾、脚不沾地似的在空中飘荡,心中毫无实在的感觉。以东京为分界线,以前的我是被温暖的人际关系裹着,仿佛一个幼儿被安放在哺育器中,这里面是特殊的恒温。外面的风吹浪打,都惊动不了躲在里面的我。所以几十年来我不是生活在一个真正的现实之中,而是生活在一个被叫做“亲情”的虚拟现实中。
  到了东京之后,生活开始露出了它真实的面目,亲情、爱情乃至部分友情,都统统从我的身边撤走了。那就如同把一个婴儿赤身裸体地让它接受风吹雨淋,这也就是所谓的接受现实的锤炼吧!——或许我挺过来了,但是它有后遗症,那就是我所说的“精神原创伤”。近十年来那些不安的梦境,就说明了这个问题。武原兄,这就是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别人所不易觉察到的一面。有了这层原创伤的人,他不是同正常人一样得生活下去吗?那就是他必须不断地“整合”平抚他的内心世界。这一切大自然自有安排,一个最普通的做法,便是借助“梦”。还有一个对于有艺术才能的人来说,那就是“创作”——他可以把他的受挫经验在虚拟世界中重复一遍,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按照自己的心愿重新组合。其目的就是要使自己内心可以好受一些。
     武原兄,这按照我的看法,就是艺术家之所以要进行创造的内在企图。所以我看黑塞的《玻璃球游戏》,就是这样的看法。他身处希特勒统治的极权时代,欧洲大陆发生的一切,都足以给他造成精神创伤。别人不说,出于对欧洲文明的“幻灭”之情,茨威格为此夫妻双双而自杀。那些正在眼前发生的一切非人道的行为,难道不是天天给黑塞一种冲击吗?因此,为了安抚内心的痛苦、不满和创伤,我觉得他才来创作《玻璃球游戏》这一部有灵魂的作品。我们可以把他的创作解释为对独裁的抗争,但更多的我认为,或许这是出于整合、融合自己灵魂的需要。所以从小说的字里行间,我们不断发现现实生活的投影。我们可以敏感到黑塞感情的种种光与影的变化!
武原兄,我说的创作应该在这个意义上进行。跟江敏兄交流,也只是想从这方面获得共鸣。但是他仅仅跟我说,很重要,很重要!却没有进一步表态。“出于灵魂需要的创作”——这在我看来是写作存在的一个很大的理由,当然我不会说这是唯一的一个理由。从存在主义的精神分析来说,我又很乐意把这样的创作看成是一种精神上的治疗。我得感谢那些流浪的梦境,它每天在给我分流宣泄,宛如洪水暴发时的“疏导”,如果那些精神压抑的“积水”不是这样天天在我梦境中一点一滴的消化掉,我的心智,在重压之下,也许早已经病态了。
  创作,也可以净化一个人精神的途径。纳粹失败了,黑塞那历经12年的创作也完成了。这个与纳粹统治几乎同步的作品,解救了黑塞本人,如果没有那样的创作活动,他的精神也会被压抑至死!黑塞作品中处处写了所谓“双极性”的内容,也就是两条或正或反的线索同时并进,黑塞所做的就是努力的“会通和合”。这不就是很明显的要融合自己心中的“精神原创伤”吗?现实同欧洲优秀的文化传统,它们之间的落差如此巨烈,黑塞的内心肯定被活生生的撕裂了:不行,不能这样分裂下去。必须融合!那么,我就来创作小说吧!——我相信这是他当时的内心独白。所谓“双极性”、所谓“会通和合”,不仅仅是一种哲学观念,或者一种表现手法,也不单是为东方哲学所感动,要想向东方哲学中吸取营养——这些都是表面的,骨子里,黑塞必须融合自己内心的分裂状态。欧洲文明的破绽,在历经两次世界大战后,它们的脆弱已经暴露无遗,欧洲人对自己的文明绝望了,才来东方寻找出路。“病急乱投医”,你能保证,他们在情急之下,难道没有把东方哲学理想化(按照他们的需要来理解)的可能?而且他们究竟又能够理解多少?关键是他们想急于解决自己的问题,大可不必为黑塞重视东方学而沾沾自喜。不过这样的努力还是有作用的,也就是说,黑塞自己内心的大窟窿总算给填满了。
  武原兄,这就是文章的治疗作用。我常常从这个角度来看待作品,也就是一部作品便是作者精神状态的一个诠释。在暴露他精神病弱之处的同时,又呈现了他急于自我调整的倾向。眼前的《玻璃球游戏》显然是黑塞进行自我治疗的一个医案。我们每个成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幼儿”的存在。我曾把创作,看成幼儿自我万能感恢复的冲动(荣格派的学说便是把创作看成是孩子的游戏)。所以得出一个推论,也就是越是在现实生活中感到“无力”的人,作为补偿,他在虚拟世界中恢复自己“无所不能”的“万能感”也就越为强烈。——这只是一个泛泛之论,具体仔细分析,看来在恢复“万能感”的基础上,创作还不断地进行自我调节。所以您看,每个动笔杆的人往往特别自信,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崇高的事情,网络上的人口气都很大,这就是潜意识中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反映。此外,能够面对自己的灵魂状态的创作,就不容易了。如果没有极大的受挫感,精神受到极大的冲击,人是几乎没有创作冲动的。所以不指望一般人写出震撼力的作品。但作为殉难者的江敏兄,他有这个条件,为了调整自己的内心,理应有大量作品要问世。但是恰恰在他那里发生了堵塞现象。问题又开始进入到另一个状态中去了。也就是说,文章治疗法对江敏兄不适合。有的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投笔从戎的——他的精神问题需要用火与血来冲洗,来解决。我不知道,解决江敏兄的方案是什么?是一场生死悠关的大恋爱,还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革命”(比如隐遁空门也是自我灵魂的一场革命)?
  武原兄,我读了黑塞,才明白人的灵魂状态不是一句空洞的话。但是什么时候才可以清晰地感到灵魂的存在呢?我想这捷径便是痛苦,人唯有在痛苦的时候才见得到自己的灵魂,越是痛苦,越是清晰!说到底,人类的一切活动都是从灵魂深处流淌出来的。所谓写作也就是面对灵魂的一个告白!江敏兄的美学观,我也是渐渐体会到他的深刻含义的。他的口头禅:“这里面有气息,有感觉。”今天想来,也应该就是有灵魂的东西。有不少作品不是在灵魂躁动的状态下出来的,其中灵魂的气息自然淡薄。那也就是江敏兄常说的“没有感觉,没有深度”的东西了——武原兄,您也是他的老朋友,不也常常听到他的这句话吗? 我这样的理解是不是对呢?估计差不多吧!因为对于黑塞,他一直是钦佩的;而我从黑塞的作品中感觉到的便是灵魂的气息。
     出于内在的精神需要,黑塞融合了东方学问。人的追求都有其内在的必然原因。对于一种现象,如果抱着发生学的观念去看,必定可以发现它存在的理由的。前天与朋友谈起欲望与能力之间的关系,朋友说自己的格局不大,可欲望和野心不小,于是常常痛苦。我说这个问题容易解决。一,你可以把能力或者格局朝欲望方面调整扩充,这样你容易实现自己的愿望了,痛苦不就解决了吗?可是他不愿花功夫,跟我强调说,这格局和能力是天生的,扩充不了了。那么问题更加简单,我说,二,那就把你的欲望调节到格局或者能力之内,事情不也解决了吗?他又说道,这固然是一个办法,但是看见人家发大财,自己不甘心啊!我只能说,那看来你还是喜欢痛苦状态的,并不是有意想解决这个问题。跟我谈谈也无非是借请教的口气,发泄一下内心的不安和不满罢了,并不是想认真地解决问题。武原兄像这样处于两难之间的朋友很多,但是一般人认识得到自己的处境,我朋友听我说了也只是无奈的笑笑。可到了一些有所谓形而上思辩能力的人那里,情况就变得复杂了。也就是明明一个很简单的两难之境,一个欲望与能力冲突的“场”。却会给回避掉,复杂化,经过一系列的理论化,就变成了一个莫测高深的所在。比如,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把这一切诉诸神秘,委托给不可知的命运。骨子里还是无法面对自己的灵魂!在逃避,在回避,在故作高深!
  我读黑塞的书还有一个最大的触动,就是认识到:认真地面对自己的灵魂状态之可贵。他的“双极性”也好,“会通和合”也好,做到了什么程度是另一个问题。毕竟他没有回避,艰辛而痛苦的进行着“融合”。每个人都有一颗灵魂,可是每个人是不是同样有一个认真对待自己灵魂的态度呢?读《玻璃球游戏》,引发我的却是对这个问题的思索。
  过不了多少天,小关就可以来上海了。这几天我便有些兴奋,确实啊,她既辛苦又劳累的赶来赶去,我只不过为了一些所谓的文章,就那么不去照顾她!有时候,真为自己的自私而羞愧!什么都没写出来,却好像在干什么千秋大业似的。可见一个人只要他参加了玻璃球游戏,就会变得什么都顾不上了。又想起跟江敏兄讨论过的“被动态”,也许许多时候,人都是那样的“身不由己”的吧!
 

祝好!
沫 来   2002.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