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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虽然宝贵,但为了宝贵的东西茁壮成熟, 我们宁可看着宝贵的日月消逝而去,那便是: 一棵我们栽植在花园中的奇异的小树, 一个我们要教导的小孩,一本我们要书写的小书。 刚读《玻璃球游戏》的时候,我正经历着从出生以来所受的最大痛苦的时期。在这篇读感的开头,我一定要表达我对于赫尔曼·黑塞私人的感谢——读过这本书,我的痛苦几乎消失殆尽了。 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黑塞在希特勒时代转向乌托邦建构。《玻璃球游戏》构思于一九三一年,完成于一九四三年,正是第三帝国所经历的时期。一九四六年,《玻璃球游戏》问世,即获当年诺贝尔文学奖。 这是一本奇书。所谓“奇书”,是说有和其他小说不同的特别之处。让我最感有趣的是,通篇只提到过一个女性人物,并且黑塞没有给她安排一句对白,这本书里没有男女情爱,它所提及的人的感情,只有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友情,倾心的交流,对高尚的同性人物的崇拜甚至依恋。作为一个所谓“后现代主义”的趋附者,我很可以用当下时髦的女权主义来解读它,进而消解它所有的优秀之处。可是我没有能力这么作。 取消了通常意义上的小说所采用的情节推动故事发展,《玻璃球游戏》是用一系列象征和譬喻编制了一个哲学上的乌托邦构想,虚构了一个发生在二十世纪以后的未来世界的寓言。呵呵,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连自己也有点害怕了。 好吧,这是一篇很“酷”的小说,仿佛是一个神话,这里有为了停留于自己内心的完美而退隐的奇士,有因为纯真和信仰而超凡入圣的长老,有智性完满、统辖那个世外桃源的半人半神,有不停听命于自己内心感召而向着永恒全新的目标不断追寻的勇者。而后者即是卡斯塔里历史上最年轻的玻璃球游戏大师本人,约瑟夫·克乃西特,本书的主人公,这篇传记的主角。 什么是玻璃球游戏呢?这是一种综合了科学和艺术,“以人类历史全部文化的内容与价值为对象”的游戏,是“使心灵趋向宇宙整体目标的运动”,“试图让实用与理想科学互相结合的行动”,“调和科学与艺术或者宗教与科学的尝试”,它“把精神宇宙集中归纳为思想体系,把文化艺术的生动美丽与严谨精确的科学的魔术般力量结合起来”。总之,它产生于心灵,回归于心灵,除了能使训练有素的游戏选手得到心灵的纯净和美感之外,毫无用处,但又绝对完美。 绝对完美,毫无用处,只凭这两点,就足以使我产生十足的兴趣了。因为,在我心里,不仅个人命运,人类整体的命运亦是本无意义,注定要成为永恒的悲剧性的注脚。没有什么东西能使它升华出一种积极的意义,从而可以摆脱这种悲剧性宿命。如果人生本无意义,而我一定要选择一个相信的话,我宁愿选择那种绝对完美而毫无用处的东西:一个游戏。 于是我捧起这部奇书,马上陶醉在黑塞给我介绍的关于一种神奇游戏的故事里。在经历了二十世纪战争烟云笼罩之后,在经历了历史上称作“副刊文化”时期的颓废浮夸棗表面上文化带领一切,“思想”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实际是乱哄哄的发言湮没真理棗之后,人类中最智性完满的一批人建立起卡斯塔里,一个精英文化不动摇的王国,一个抽空了人类历史的世外桃源,借以把知识从政治和世俗中独立出来。 这里的人全都是人类精英中的精英,他们放弃了世俗的一切:荣誉,财富,家庭生活,毫无限制的从事自由的研究,而研究对象包罗一切纯学术领域。他们不必关心生存问题,卡斯塔里早替他们准备好一种静静思索的生活条件。其中有十二位学科大师执掌行政和最终决定人才选拔。这十二位大师包括音乐大师、语言大师、数学大师、哲学大师、静修大师等等,而因为玻璃球游戏在卡斯塔里有特殊意义—— —玻璃球游戏是卡斯塔里精神的最高综合:和谐,智慧,美——所以执掌玻璃球游戏学园的游戏大师是这十二位大师中最尊贵的。卡斯塔里的教学,乃是以心传心式的,靠教师的人格魅力和神秘的感召力让学生不自觉的形成一种所谓“卡斯塔里精神”:追求绝对完美之物。 克乃西特成为游戏大师之后几十年,决定放弃作为这个乌托邦最高首脑的尊贵职位。其实,在行文之初,黑塞处处埋着这着棋。他在小说开头,以重笔向读者描绘了乌托邦,让读者沉浸在这种美好里,而在在处处隐约显现的是这美好包藏的衰颓。克乃西特的对卡斯塔里不确定的亲近关系是小说的张力所在,到了他准备挂冠而去之时达到顶峰,而他离开卡斯塔里后却因为一次意外的死亡把这传记嘎然而止。 黑塞费尽心机构建了他的乌托邦,一个精神的象牙塔,又轻易而举的把它打破了。 这是黑塞永恒魅力所在,这是两条道路的交锋。这是讨论知识分子在人类历史中的作用的严肃的论文。在战乱年代,屈服于铁与血,出卖精神思想生活的原则,把二乘二的结果交给统治者作决定,似乎已经可以原谅,然而一群勇敢的、一如既往地刚正不阿的思想家最终创建了卡斯塔里,就是对那种奴颜媚骨的最好的鞭笞;而在和平年代,在卡斯塔里如日中天的时候,克乃西特再次听凭内心的感召,决然退出那个知识分子的天堂,退出他几乎为之服务一生的“如此平静、如此文雅、如此和谐的精神世界”,走进他从来也不熟悉的世俗生活,接受迷雾般前途的挑战,这又是对那些自称“卡斯塔里人”,那些满足于高尚和自性完满的知识分子的谴责。只有这真实的世界是绝对、万有、永在的,它包含一切错与对、纯洁与污浊、阴与阳、出与入、高尚与卑下、天堂与地狱,它才是无限的可能,真理就隐藏在它每一个对立的缝隙里,微微透出光亮。在那人造的、抽干了时间的象牙塔里,没有人可能进入真理的最深之处,克乃西特说道:“其实在任何情况下也没有人能到达真理的最深之处,我们只能到达我们自性的最深处。”只有一种可能让克乃西特留下来,那就是,全世界都变成“卡斯塔里”:精英学园就是整个人世间,宗教团体就是整个人类社会,最高克乃西特就象一个叛教的天使,奋然展翅逃离天堂,投入苦难的人世。而原因,如果归纳的话,我想只有一个字,就是“爱”。 我含着眼泪打出这个字,不禁让我想起已故的特蕾莎嬷嬷说的一句话:“人们往往为了私心,和为自己打算而失去信心。真正的信心是要我们付出爱心。有了信心,我们才能付出爱;爱心成就了信心,信与爱是分不开的。”我们都是梦想者,永远也不能“到达”的上路人,然而我们有自己的信仰,我们相信,这世界一切的痛苦,不管它们已经存在了多少年,也不管它们还将存在多少年,是必定要消失的东西,人类一定会找到真正适合人类生存的社会模式,不管我们要经历多少痛苦,上了路就绝不回头。我们因为爱才产生出这种愚蠢的信仰,而这信仰逼迫我们付出我们全部的爱。我又不禁要引用克乃西特的一首诗: 我们作为后辈者, 命里注定要奋斗,要流浪荒野, 要怀疑,还要辛辣嘲讽, 我们毕生要经受渴望的煎熬。 然而我们的子孙后辈, 有朝一日落入我们类似境地, 他们会从我们这儿焕发精神, 称我们既有福又有智慧, 在他们耳中,我们生活的混乱噪音, 却是和谐的历史回响, 一个已趋熄灭灾难和斗争传说中的神话。
黑塞与其说是建构了乌托邦,不如说是消解了它,然而他消解的是乌托邦已经世俗化了的那一面。他用主人公的行动打碎了战后和恐怖时期知识分子的那种小市民倾向的幻想:想要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桃源,在那里就只有符合他们兴趣和口味的东西。这不是真正的乌托邦精神,这只不过是一种因为心灵和信仰长期无依无靠而产生的想要寄人篱下的幼稚的梦想。他们精神看似强大其实弱小,他们不敢直面惨淡的人生,正视淋漓的鲜血,只好退缩到自己心灵深处,品尝梦想的些许甜味,满足于虚幻的自欺欺人的安慰。乌托邦不是自欺欺人,真正的乌托邦在克乃西特心里,并通过他勇敢的行动表现了出来。这是人类历史上无数正直的、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的良心。这是包含一切利益的、包含所有时间和所有空间的最终的奇异解。 了解黑塞的朋友一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就是在这本他最后的长篇小说中,关于中国的东西有多少;他又表现了多少思想上受中国古典思想影响的痕迹。肯定的说,我认为,几乎全书都是围绕着中国的。“中国”的痕迹遍布全书。最有趣的体现就是,黑塞以中国长老的身份出现在他这部作品里,成了溶入其中的人物:他就是那个为保持内心完满而退隐的隐士。这隐士在人世间建立一个中国式的竹林茅舍,他仿佛魏晋名士一样藏身其中,他精通易算,真正作到了“静则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这的确是老年黑塞真实的描摹。 罗列书中关于中国的事物,我不想这么作了。黑塞是这样一个智者,他的梦想是融会看似对立的东西方文化,再创造而赋予旧事物以新生命。那么就让我们看看他的融会吧。 首先,我们知道,黑塞最喜欢的是老庄哲学,“虚静无为乃成于天”的道理他十分明了。在卡斯塔里,默坐静修是那些精英的必修课。 这种默坐静修象极了庄子所说的“坐忘”,而又有根本的不同。庄子的坐忘,是“心斋”:“无听之于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这是正宗的“中国功夫”,闭其耳目,塞其心智,真理不在书本里,不在远处,就在你的自性里。心斋的目的在于忘礼乐,忘仁义,忘己,回归自然哲学的本体,“与道为一”,“达于太虚”,“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而黑塞所描绘的默坐静修,是以音乐为引导,当耳边回响着一首明净纯洁的乐曲时,把思想集中在一点,通过想象出一幅幅画面,用意志的力量达到忘己,稳定感情的波澜,清理纷乱的思路,让理智能更好的控制行为。有趣的是,这种默坐静修是可以通过在这方面有较高修养的他人带领进入的,而当被别人引导的时候,这两个人之间可以产生一种超越感觉的交流(这种超越感官的交流在《玻璃球游戏》中屡屡被提到,这也是最有中国特色的地方之一)。 这就好象中国的气功,由高功夫师带功入静一样。然而庄子是绝不会接受这种默坐静修的,理性的提升对于了解“有情有信”的太初密码其次,黑塞把音乐几乎抬到了孔子所称谓的“六艺”之中“乐”的高度。他甚至引用《吕氏春秋》中大段的文字来说明音乐的起源和重大意义。音乐理论是玻璃球游戏的主要理论来源,也是游戏的主要关键词(其实玻璃球游戏在初产生阶段就是一种音乐游戏)。但是,他绝不可能象孔子一样把音乐也当成一种治国之道。对于西方世界,一段乐曲在某一音阶的变化腾挪就是一个国家灭亡的先兆,这的确不可理喻。黑塞只是征用了音乐的教化之功。 还有,那位在一开始通过默坐静修引领克乃西特走入精神的高层境界的音乐大师,在死前成了转化成圣的人。表现是他不再说话:语言不能表达出他此时天人和一的体验。在克乃西特眼里,这老圣人因为消除了全部对立之后,获得了终生追求的结果:他进入绝对快乐的境界。这种境界让他看起来全身微微放出柔和的光辉,只要在他身边的人放弃语言,静默片刻,就会自然被他引领进入一个清净平和、明亮清澈的世界里。我们不妨用佛教的人物来对应这部小说中的人物,这会是很有趣的事:那些只满足于自性完满的卡斯塔里人是罗汉,只知道度己,不能度人;这个老音乐大师是出世的菩萨,凡是他能接触到的人,都会受到他自发的点化;而克乃西特本人则是大慈大悲的佛,真正拥有了佛性,度己度人,具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勇气和力量。 除了中国古典哲学,与《玻璃球游戏》主题最贴近的思想家是尼采。黑塞对于尼采真是又爱又恨。尼采的快乐的知识,他对于经院哲学与经院哲学家的否定与批判,他的悲剧意识,都在这本书里有充分的体现。然而黑塞不喜欢尼采性格上明显的弱点,还有他体弱多病和精神健旺的奇特的组合。书中的一个人物,即克乃西特的朋友弗里兹·德格拉里乌斯几乎就是尼采的化身。在传记的第四节有一段克乃西特对于德格拉里乌斯的评语,参照尼采的性格和创作,的确形成有趣的互文。 好了,写到这里,我似乎已经讲够了。文字的确抚慰了我内心的痛苦。《玻璃球游戏》让我又一次从个人命运的窠臼里超拔出来。让我们向前看,勇敢的出发去。 最后,让我转述《玻璃球游戏》里最重要的一首诗《超越!》。 以资共勉: 如同鲜花会凋零,青春会变老, 生命的每个阶段都曾鲜花怒放, 每一智慧,每一德行都曾闪耀光彩, 却不能永恒存在。 我们的心必须听从生命的召唤, 时刻准备送旧迎新, 毫不哀伤地勇敢奉献自己, 为了另一项全新职责。 每一种开端都蕴涵魔术力量, 它将保护我们,帮助我们生存。
我们快活地穿越一个又一个空间, 我们决不囿于哪一种乡土观念, 宇宙精神使我们不受拘束, 它鼓励我们向上攀登,向远处前行。 当我们的生命旅程稍稍安定, 舒适生活便使意志松懈, 唯有时刻准备启程的人, 才能够克服懒惰的习性。
也许在我们临终时刻, 还会被送进全新的领域, 生活的召唤真正永无穷尽。 来吧,我的心, 让我们快乐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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