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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躺在床上阅读的,直读到泪流满面的会心之处……一种异样的震惊像电流通过,惊喜、悲叹、振奋和遗憾带引我同他共同出入“魔术剧场”……这是一本我从头读完了的书。第二年,我在书店发现它时才如愿买下,使它成为我的藏书。让它长驻,这是一种相互的支援,黑塞通过“荒原狼”对我说:“我与你同在”。 一次会心的阅读是一次灵魂的重要发现和参与,它使你有了机缘深入一个他者的灵魂来阅读自己,在一个个独特的场景同自己相遇,正象一次异地的旅行。 读书(万卷),行路(万里),本是为了明理天下,而在我,却是为了更深刻地、更丰富地认识一个和无数“我”,“我”—— 一个“人”——人的本质,人的想法,人的追求,人的遭际,人的困境,人的出路。…… 十年前,哈勒棗“荒原狼”就站在那里向我招手,用他独特的眼神棗孤独而透明到凝固的眼神望着我,并用他独特的语言棗理性而智慧的语言,同我交谈、问候。这种问候不需要发出声音,我们心照不宣,象往常一样将各自出入于自己的“魔术剧场”、同路人交谈、追寻着各自不同的“引路人”的遭际通过凝视告诉对方,将各自口袋里的“棋子”摸出来交换棗 就在那座古老而幽雅充满阴润氛围的城墙,那个神秘的拱形的门打开了,我站在门前,看见哈勒正站在门里的另一端,他把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摸出一把“棋子”,我的手也伸进了自己的口袋,我把手中的棋子摊开给他看,我们哈哈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哈勒,他“出生”在二十年代,现在他已经是七十岁的老人了,我和他相逢之时,他正壮年,那时,我很自卑,我带着自以为独一无二的心灵遭际,和他相逢之时,他都遭际过了,并且,他用文字真实、完整而透彻地记录了一个真诚的艺术家苦难的心历路程,使我珍藏心际的种种奇遇和财富成为辉煌的碎片…… 我流下遗憾而心满意足的泪,秘而不宣的幸福而心酸的泪,长泪直面我只能挥手向他棗哈勒,一只荒原狼致敬,向伟大的黑塞致敬。 无疑,“荒原狼”以灵魂的自我剖析、精神的崇高和完美的追求与世俗对立所产生的复杂的内心纠葛,以及我们贯之为个性分裂的心理描述见长。他的意识流的或是超现实梦境与呓语的抑或是象征主义的描述看似荒诞不径,它警世骇俗而意味深长,不仅仅使这部作品成为一个时代的典范,更重要的是,哈勒是个典型的任务是超逾时代的。 在我看来,任何时代的人物都或多或少或轻或重,要产生这样的人物性格和心理特征,哈勒是一个象征性的代表,而“荒原狼”正是人类社会进程中独具警世意义的一种象征。 荒原狼完整的心灵所对立的双方,即所谓的“人性”(人)和“兽性”(狼)。并非常规意义的高尚和低俗,善良和凶残两种品行极端的代码。他的人性既代表了高尚与善良,也代表的循规蹈矩与微弱、虚伪的社会性;而他的兽性则既代表了原始的本能、粗俗和野蛮,也代表了朴实的本质以及赤裸裸的真实。人性本身是生命的一个极其复杂的现象和几乎包罗万象的过程。 因此,我们都能在自己的身上发现相似的纠葛和情结。但哈勒是一个极致,一个时时需要见到上帝金色轨迹而不堪忍受虚伪的人;他始终睁着两双批判的眼睛,虎视耽耽地彼此盯着对方,它们彼此的敌视和厮杀构成了他的痛苦和分裂,只有它们的相互容忍和理解才构成他的灵魂暂时的安息。哈勒对永恒与不朽的渴求,对真实的绝对要求和对世俗社会功利原则的唾弃则将他推上了受难者的祭坛,他的灵魂就注定了要孤独地在地狱般地阴暗隧道中无休无止地穿行…… 尽管《荒原狼》的结构奇特,我依然很难把《荒原狼》当作一本习惯意义上的文学描写来品位,而把它看作是代表着黑塞的一个“人”的自传,是黑塞一段独特的生命时期真实的灵魂写照,是他的人生一次重要的总结和灵魂的释放。乃至于本书的结构,也不是文学大师以他的聪明才智来精心编织的一个警世骇俗的虚构的小说框架,而是将他内心深入的体验加以编辑而已。 诸如借以出版者序言来交代荒原狼的背景和特征的开篇,以他的手记(自传)的自述形式和评论,以幻和梦呓般的象征性场景、人和物棗诸如古老的城墙、抬广告牌的行路人、黑鹰酒店、魔术剧院,情节中出现的代表人的以及象征意义的收音机等棗来串连结构和表达的独特方式,都是黑塞本人在极致状态中苦苦思索和追寻时有过的幻觉、真实的或幻想中的深刻体验方式,是他从无限的人的可能的角度透晰自己的结果。而正是这种离奇的感受和体验构成了真实意义的文学。黑塞在开篇不久暗示这个谜底:“……在我那少有的愉快时刻所发生的一世,对我来讲却是幸福的、不平凡的、令人入迷的、振奋人心的,对于这些,世俗的人们只能在文艺作品中去了解、去寻找、去喜爱,一旦放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就认为这些都是疯狂”…… 新的译本面市了,说明出版者和译者对黑塞和他的名著的价值的肯定。但它面对的是二十世纪的读者,不同时代的人肯定会有不同的解读方式,不同的年龄读书的距离也不一样。年龄使我可以体会有距离的阅读了,但我发现,半个多世纪前哈勒所遭际的一切,跨越了时空和地域所发生的一切世俗的背景,在我们周围依然十分地相似和存在,甚至更加接近了。 在市场经济的幌子,人们为生存甚至不敢妄谈高雅和神圣,一切商业和商业行径都披上了合法化的“文化”外衣。然而,只要艺术的崇高和文化理想的纯粹一息尚存,哈勒式的痛苦和思索就存在,以为无论社会怎么变化,无论世俗和高雅在当代是受到推崇还是排斥,世俗和高雅本身永远对立,世俗的功利和精神的崇高性永远对立……然而,它们互为依存。 哈勒的自述中紧接上文一段精彩的评述:“如果说世俗的人们是对的,如果说那咖啡馆的音乐、那大众化的消遣、那么蝇头微利而满足……是正确的话,那么我就是错误,我就是发疯,那我的确就是如我常自称的那样,是一只荒原狼,是在一个陌生而无法理解的世界里的一头迷途的野兽,是再也找不到家乡、空气和食物的野兽。”(李世隆译本) 如果,荒原狼仅仅不是荒诞不径的、病态的,属于过去不完美的时代和外域的离经叛道的传闻,那我们只好把它当作一件外来的出土“文物”来欣赏了。欣赏文物的角度也有多种,对商人来说最显而易见的是它具有经济价值,对学者它首先具有研究价值,对本质的人来说最直观的却是可感知历史和过去人类的气息,是认识人类自身的方式之一…… 我骇然看见,那只荒原狼依然流浪在城市的尽头,仰头发出了孤独的嘶叫声,这经典的嘶叫是警世,是先驱者的忍辱负重和巨大的牺牲,他们以真诚和美好的心灵、高贵的精神品格去随一种生命的献祭,以此期望唤醒健忘的、沉睡的人类,唤醒装聋作哑的、惟利是图的人类。 诚然,这是透过“荒原狼”看世界的一个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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