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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罗伯特在画室隔壁的小屋里忙着洗一块调色板和一把画笔。这时,小皮埃尔出现在敞开的房门口。他停下来看着。
“这可是件脏活。”他看了片刻后下了这样的断语。“不管怎么说,画画是挺美的事,不过,我决不当画家。”
“你再好好想想吧!”罗伯特说,“因为你的父亲可是位有名的画家呀!”
“不,”这个孩子挺坚决,“这同我没有关系。当画家,身上总是很脏很脏的,颜料的气味又是那么冲鼻子。这种气味要是有那么一点,我倒是挺爱闻的,比如一幅刚画好的画,挂在房间里,只有那么一点颜料的气味。不过在画室里,我觉得那气味太浓了,我闻了会头疼的。”
这个男仆审视着他。他早就想对这个受人娇惯的孩子讲讲自己的看法,他有不少责备的话要对这个孩子讲。但是,皮埃尔来了,他一看到这个孩子的脸,就语塞了。这个孩子是那么活泼、漂亮和认真,仿佛他的外表和内里全都无可挑剔,就连那一点主人的傲慢架势和少年老成的表现在他身上也显得挺合适似的。
“那末你将来到底想于什么呢,孩子?”罗伯特稍作正经地问道。
皮埃尔眼睛看着地面,低头沉思。
“唉,告诉你吧,我根本不想当这个那个的。我只想能够上完学。我只想在夏天穿上雪白的衣裳,还有白鞋,不让它有一点点脏。”
“得了,得了,”罗伯特责备说,“你现在这么说。可是,新近我们还看到你穿一身白衣裳,但满是樱桃和青草的污渍,帽子干脆就让你给丢了。你还记得吗?”
皮埃尔一下子变得冷淡了。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目光透过长长的睫毛凝视着。
“为这件事我妈妈当时就骂了我一顿,”他慢吞吞地说,“我不相信她会派你再把她骂我的话重复一遍叫我难受的。”
罗伯特连忙改口。
“这么说,你是喜欢老穿着白衣裳,并且不把它弄脏罗?”
“没错,有好几次我都做到了。你呀,根本不理解我!有时候我自然想在草地上或者干草堆上躺一躺,要不就是跳过水潭啦,爬树啦。这是明摆着的事嘛。什么时候我撒野了,闹了一下,事后我可不愿意挨人家的骂。我只想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换上于净衣裳,这样不就又没事了。……告诉你,罗伯特,我真的相信,责骂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
“你能说这话是对的吗?为什么呢?”
“你听我说,要是一个人做了件错事,他事后自己马上就会明白的,会觉得难为情的。要是我挨了驾,我自己就不怎么难为情了。有的时候呢,根本没做坏事也要挨骂,就因为有人叫我的时候,我没有马上就去,或者因为妈妈正好自己在生气。”
“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呢,我的孩子,”罗伯特笑着说,“你一定还干过不少淘气的事情,只是没有被人看见,所以你也没有挨骂。”
皮埃尔没有回答。他心里想,总是这样的。自己一时想起一件挺重要的事情,去跟哪个大人谈谈,结果呢,总是叫人失望,甚而至于还受人家的气。
“我想再看看那幅画。”他说这话时的声调,突然使他跟这个男仆保持很远的距离,而罗伯特既可以把它当作请求的语气,也可以当作吩咐。“嗯,再让我进去看一会儿。”
罗伯特听从了。他打开画室的门,让皮埃尔进去,自已则跟在后面,因为主人严禁他让任何人独自呆在画室里。
这个大房间中央的画架上,摆着维拉古的新作,已经配上了一个临时的金色画框,并被移到了亮处。皮埃尔站到画前。罗伯特站在他的背后。
“你喜欢吗,罗伯特?”
“我当然喜欢。我又不是傻瓜!”
皮埃尔对着画眨眼睛。
“我相信,”他沉思着说,“要是人家给我看许多画,只要里面有一幅是我爸爸的,我马上就会认它出来。我喜欢这些画,因为我能感觉出来它们是爸爸画的。不过说真的,他的画只有一半我是喜欢的。”
“别说傻话!”罗伯特十分惊慌地提醒他,摆出一副责备的面孔瞧着这个孩子。这孩子不为所动,依旧站在画前眨眼睛。
“在那边住宅里,有几张旧画,我倒是更喜欢。我以后想要几张这样的画。比如日落时候的群山,全都是红色的和金色的,漂亮的孩子,女人,鲜花。比起这样一个老渔夫来真要可爱多了。这个渔夫的脸都不象是张脸,还有这条黑黝黝的船,真没意思。不是这样吗?”
罗伯特心里也完全是这么想的,并对这个孩子的直率感到惊讶,其实他很喜欢这种直率,但他嘴上却不表示赞同。
“你还不完全懂,”他连忙这么说,“来吧,我得锁门了。”
此刻,从住宅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排汽声和摩擦声。
“听,汽车!”皮埃尔高兴地喊着跑了出去,过了栗树林,抄一条规定禁止通行的近路,横穿过草地,跳过花坛,气喘吁吁地跑到住宅前面的鹅卵石广场上,正赶上看见他的父亲和一位陌生的先生下汽车。
“哈罗,皮埃尔!”爸爸喊道,一下子把他抱了起来。“来了一位叔叔,你以前没见过面的。快同他握手,问他是从哪儿来的。”
这孩子凝视着那个陌生入。他伸过手去,一边看着那张红棕色的脸,和一双明亮的、愉快的灰眼睛。
“你从哪儿来,叔叔?”他很乖地间道。
陌生人把他抱过去。
“小家伙,我可抱不住你哪!”他大声说着,风趣地叹了口气,又把孩子放了下来。“问我从哪儿来吗?从热那亚,从苏伊士,从亚丁,从……”
“噢,从印度,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奥托·布克哈特叔叔。你给我带老虎还是带椰子来了啊?”
“老虎逃走了,你可以得到椰子,还有贝壳和中国画帖。”
他们进屋,维拉古领他的朋友上楼。他一只手轻轻搭在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奥托的肩上。家庭主妇在楼上的过道里向他们迎来。她以一种适度的、但由衷的亲切态度问候了这位客人,他那气色好又快活的面孔,使她回想起既往岁月里再也不复返的欢乐时光。他把她的手在自己的手里提了片刻,一边望着她的脸。
“您没有变老,维拉古太太,”他大声称道道,“约翰不如您啊!”
“您呢,一点也没变,”她和气地说。
他笑了。
“是啊,虚有其表啊!可是跳舞我已经渐渐地放弃了,反正也毫无用处,我至今还是个单身汉。”
“我但愿您这次是来相亲的。”
“不,夫人,错失了的时机不会再来。另外我也不想使这个漂亮的欧洲扫兴。您知道,我有亲戚,我慢慢成了一个有遗产可供侄子辈继承的伯父了。娶了妻子我就休想再返回故乡了。”
在维拉古太太的房间里已经备下咖啡。他们喝咖啡和利口酒,聊了一个小时,谈论海上旅行、种植橡胶树和中国瓷器。起先,画家默不作声,心情有些压抑,他已经有几个月没踏进这间房间了。但是情况还好,由于奥托在座,仿佛给屋里带来了一种轻松的、比较快活、比较稚气的气氛。
“我想,我的妻子现在想要休息一下了,”画家最后说,“我领你到你的房间去吧,奥托。”
他们告辞,向客房走去。维拉古为他的朋友准备了两间房间,并亲自过问,布置家具,连墙上的画以及皮面书的选择,他全都考虑到了。床头上方,挂着一幅褪色的旧照片,一张滑稽又感人的七十年代的大学生团体照。客人一眼看到后,便走近前去细细观看。
“上帝啊,”他惊讶地喊道,“那是我们全体,当年的十六个人!老兄,你真叫人感动。这张照片我二十年来再也没有见到过。”
维拉古芜尔一笑。
“是啊,我想你见了会高兴的。希望你需要的东西这里都能有。你想马上打开行李吗?”
布克哈特骑在一只乘船旅行用的、角上包铜的大箱子上,满意地环顾四周。
“这儿真不错。你住在哪儿?隔壁还是楼上?”
画家假装去抓一只皮包。
“不,”他随口说,“我现在住在那边,画室旁边。我又加盖了房屋。”
“你待会儿领我去看看吧。不过……你睡觉也在那边吗?”
维拉古放下皮包,转回身来。
“对,我睡觉也在那边。”
他的朋友无语沉思。随后,他把手伸进口袋里,一大串钥匙,摇了起来。
“喂,我们不是要开箱子拿东西了吗?你去把孩子叫来,让他高兴一下。”
维拉古马上跑出房间去,很快就领着皮埃尔回来了。
“你的箱子真棒,奥托叔叔,我已经看见过了。上面贴着那么多的纸条。里面有几张我念过了。有一张上面写着摈榔屿。摈榔屿是什么?”
“是印度支那半岛上的一个城市,我有时到那儿去,注意啦,你现在把这个打开吧!”
他送给孩子一把扁平多齿的钥匙,让他去打开一口箱子的锁。接着,箱子盖被掀开了,放在浮面上、让人一眼就看到的,是一只倒扣着的五彩篮子,系马来亚的手工编织品。奥托把这只浅口篮子翻过身来,拿掉了蒙着的纸,在篮子里的碎布和皱纸中间,是一些非常美丽的、奇形怪状的贝壳,这只有在外国的海港城市才能买得到。
皮埃尔得到了奥托送的贝壳,陷入幸福的沉默之中。除了贝壳,奥托还送给他一头黑檀木大象,一件中国玩具,带有会活动的木制怪物,最后是一卷五光十色的中国画帖,画的是神仙、鬼怪、皇帝、武土和巨龙。
正当画家同孩子一起注视着这些礼物连声惊叹的时候,布克哈特打开了皮包,把拖鞋、内衣、刷子之类的物件拿出来,放在卧室里。然后,他回到他们父子身边。
“好,”他说,想让大家振作起精神来,“今天的工作就于到这里。现在该娱乐了。我们这就去画室好吗?”
皮埃尔抬头看着,他又象汽车刚到时那样惊异地观察他父亲激动的、高兴得变年轻了的脸。
“你真是高兴,爸爸。”他称许道。
“是啊!”维拉古点点头。
他的朋友却问道:“他平时不这么高兴吗?”
皮埃尔窘迫地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
“我不知道,”他犹豫地说。随后他又放声大笑,并肯定地说:“不,他还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
他拿着一篮贝壳跑开去了。奥托·布克哈特挽起他的朋友的臂膀,同他一起走到户外。他让维拉古领他穿过游苑到画室去。
“不错,是扩建了,”他见到那建筑物后说,“还相当漂亮。你什么时候让人扩建的?”
“差不多在三年前。画室本身也加大了。”
布克哈特环顾四周。
“这个湖真是妙不可言!晚上我们游会儿泳吧!你这儿真美啊,约翰。现在我想进画室去看看。里面有你新创作的画吗?”
“不多。有一幅我前天刚画完,你看看吧。我自己认为不错。”
维拉古打开门。这个又高又宽敞的画室十分干净,地板是刚冲洗过的,一切都收拾得很整齐。正中央孤零零地放着那幅新作。他们默默地站在画前。画上晦冥欲雨的黎明时分那湿冷的、黏滞的气氛,同通过落地窗流泻入内的明快的光线和被阳光照透的热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他们久久地观赏这幅作品。
“这是你最近的一幅画吗?”
“是的。只需要换一个画框,其余的不再更改了。你喜欢吗?”
这两个朋友相互审视着对方的服晴。身材魁梧、脸色健康的布克哈特,目光热情而乐天,象一个大孩子似的站在面容严肃、由过早变灰的头发问投来犀利目光的画家面前。
“这也许是你的最佳之作,”这位客人缓缓地说,“我看了在布鲁塞尔展出的画,也看了在巴黎展出的另外两幅画。近几年内,你真的又进步了,这一点我可没有想到。”
“我很高兴。我自己也这么看。过去这段时间里,我相当勤奋,我有时觉得自己过去只不过是个业余爱好者罢了。我后来才真正学会了绘画,现在已经掌握了。要更上一层楼,眼下还不行。我画不出比这一幅更好的画了。”
“我懂你的意思。不过,你已经名气很大了,甚至在我们东亚的老式轮船上,我也曾听到人家谈起你,我因此感到十分骄傲。成了名人以后,滋味怎么样?你高兴吗?”
“高兴?我不想这么说。我自以为问心无愧。当今有两三个、三四个画家也许比我强,比我多产。我也从未把自己列入伟大者之列。评论家这么讲,那自然是胡说。但我可以指望人家认真对待我,由于人家这样做了,我因此感到满意。其余的,统统是报刊给予的虚名或者是关系到金钱问题。”
“嗯。不过你说的伟大者指什么?”
“噢,我指的是国王与公侯。我们这样的入,能当上将军或大臣,也就到顶了。你看,我们除了勤奋和尽可能认真对待大自然以外,不可能有别的作为。但是国王,他们是大自然的兄弟和伙伴,他们同大自然共游戏,他们可以自己创造,而我们只能模仿。自然罗,国王是极罕见的,不是每隔一百年就会出现一个。”
他们在画室踱来踱去。画家在寻找词语,眼睛盯着地板,他的朋友走在他的身边,想法注视约翰的带褐色的、瘦削的脸。
走到通邻室的门口,奥托站住了。
“打开这扇门,”他请求道,“让我看看这个房间。给我一支雪茄,怎么样?”
维拉古开了门。他们走进这问房间,又看了看相邻的几个房间。布克哈特点燃一支雪茄。他走进他的朋友的小卧室,看了看他的床,细心观察这几间朴素的、随处放着画具和烟具的房间。整个看来、几乎可说是寒素,象一个贫穷而勤奋的单身青年的狭小宿舍,使人联想到居住者是个只知埋头工作与苦行的人。
“这么说,这就是你的窝了!”他直言不讳地说。但是他看到并感觉了这几年之内所发生的事情。他满意地发现了一些体育和骑马的用具,但他看不见有任何安逸、舒适、消遣享乐的迹象,因而替他的朋友感到忧虑。
之后,他们又回到那张画的前面。这么说,。在各地展览厅和画廊里的突出位置上悬挂着的画,原来就是这样产生的,就是在这些房间里产生的,在这儿,只有工作,其余的一切皆被告弃了,在这儿,找不到任何富丽堂皇的、无用的、华而不实的东西,闻不到美酒与鲜花的芳香,见不到让人联想到女人的痕迹。
在狭窄的卧床的上方,有两张照片,没有框,而是用钉子钉在了墙上。一张是小皮埃尔的,另一张是奥托·布克哈特的。他也发现了,这是一张业余爱好者拍的蹩脚照片,照片上的他,头带铜盆帽,背后是他在印度的住宅的阳台,他的胸部以下,由于底片曝光,成了一条条神秘的白道。
“画室变美了。因为你变勤奋了!伸过手来,伙计,真好啊,又同你见面了!现在我累了,想休息一个小时。过后你来接我去游泳或者散步好吗?好,谢谢。不,我什么也不需要,过一个小时我就歇过来了。再见!”
他懒洋洋地在树荫下一路走去。维拉古望着他的背影。他的身形,他的步态,他的衣服的每一道皱褶,无不表现出他的自信心和对人生所怀有的恬静的乐趣。
布克哈特到了住宅那边,却没有进自己的房间,而是上楼去敲维拉古太太的房门。
“打扰您吗?能在您这儿小坐片刻吗?”
她请他进屋,一边微笑着;而他则感到浮现在那张坚强而铁板的脸上的不熟练的、短促的微笑却是出奇地困惑。
“骏马山庄这个地方真美。我方才到游苑和湖畔去了。皮埃尔长得多俊!见了这个漂亮的男孩子,我差点儿厌恶我的单身生活了。”
“您觉得他漂亮吗?您觉得他象我的丈夫吗?。
“有一点象。看来还不止有一点呢。约翰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他,不过,他十一、二岁时的模样,我还记得很清楚呢。——看来他有点工作过度了。是这样吗?哦,我说的是约翰。最近一段时间他的工作很繁重吧?”
阿黛莱望着他的脸;她察觉到他要从她的嘴里打听到一些情况。
“我想是的,”她镇静地说,“他很少谈到他的工作。”
“他现在在画什么?画风景吗?”
“他经常在游宛作画,多半有模特儿。您看了他的画没有。”
“看了,在布鲁塞尔展出的那些。”
“他在布鲁塞尔展出自己的画了?”
“是的,不少画呢。我把目录带来了。我想买其中的一幅,希望听听您的意见。”
他递过一本小册子去,指着上面一幅画的照片。她看了看这张照片,又翻了翻这本小册子,便还给了他。
“您自己拿主意吧,布克哈特先生,我没有见过这幅画。我想,这是他去年秋天在比利牛斯山上画的,不是在这儿。”
她歇了歇又继续说,但是改换了话题,“您送东西给皮埃尔了,真好。我很感谢您。”
“哦,都是些小玩意儿。请您允许我也赠送您一些亚洲特产作为纪念吧!可以吗?我带来了一些衣料,想拿来给您看看,您一定得从里面挑几种您中意的留下啊!”
他用半开玩笑半献殷勤的话,突破了她用彬彬有礼的态度筑起的障碍,使这位难以接近的太太的情绪活跃起来。
他从自己的百宝箱里拿了满满一抱印度料子来,他铺开马来亚蜡防印花布和手工织的料子,把透孔织品和绸缎搭在椅子背上,边聊天边讲述他是在哪儿见到了这些东西并杀价买来的,真是便宜之极。他象是在这里开设了一个货物琳琅满目又招人喜欢的小商场。他请她评定,把通花布搭在她的手上,说明剪裁的方法,又请她铺开最美的料子,请她观赏,由她抚摩,听她称赞,最后让她把东西全部留下。
“那可不成,”她未了笑着说,“我这样会把您变成乞丐的。我哪能全部收下呀!”
“别担心,”他笑着回答说,“不久前我种了六千棵橡胶树,快要变成富翁了。”
维拉古来接他的时候,见他们两个聊天聊得十分开心。看到自己的妻子由寡言变成健谈,他觉得挺奇怪,想插进去聊几句又不知说什么好,便快快地去观赏那些礼物。
“别看了,这是妇女的东西,”他的朋友招呼他说,“我们现在去游泳吧!”
他拉着画家来到住宅外边。
“你的太太从我上次见面到现在,几乎没有变老,”奥托边走边说,“她也非常愉快。这些年来你们家一切都正常吗?还少你的大儿子。他现在在干什么?”
画家耸耸肩膀、皱起了眉头。
“你会见到他的,他这几天内就到。我过去曾经在信上给你谈过的。”
画家突然站住,向他的朋友探过身子去,用犀利的目光望着对方的眼睛,低声说道:
“这儿的一切,你自己将会看到的。用不着我来讲。你会看到的,奥托。—一你在这儿的这段日子里,就让我们痛快一番吧,老伙计!现在到池塘那边去吧,我要象在小时候那样同你来一次游泳比赛。”
“好吧,”布克哈特点点头,他仿佛没有察觉到约翰的烦躁神色。“你会赢的,亲爱的,以前你可不是总能赢我的。真可悲,我的肚皮大起来了。”
这时天色已晚。湖水被阴影所笼罩,微风在树冠闻轻拂,林中湖上,狭长的蓝天象一个岛屿,飘浮着轻盈的淡紫色云絮,全都是一个形状的,薄而长,好似柳叶,又象排成一行的兄弟姐妹。这两个男子站在灌木遮蔽的更衣室前,门的锁却打不开。
“算了吧!”维拉古大声说,“锁锈住了,我们从来不用这间更衣室。”
他动手脱衣服,布克哈特也跟着做了。他们做好了游泳的准备,站在岸边,把脚趾伸到平静的、为树荫所益的水中试了试。就在这一瞬间,从遥远的童年时代向这两个男人送来一股已经随风飘去的、甜蜜的幸福气息,他们站了几分钟之久,因预感到湖水的清凉,一阵微微的寒颤透过背脊,同时,在他们的心灵中缓缓地浮现出少年时夏日里明亮的绿色山谷,他们沉默无语,对这一阵温柔的感情冲动感到很不习惯,半是窘迫地把脚伸进水去,呆望着棕绿色的似镜的湖面上泛起的半圆,它们一个个忽闪着,匆匆逃去。
这时,布克哈特一个急步跨进水中。
“唉,真妙,”他愉快地叹了一口气,“我们两个一直还是值得让人观赏的,如果我没有这个大肚皮,我们两个还是相当健壮的小伙子哩。”
他用摊开的双手划水,抖了抖身子,接着下到水中。
“你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好的环境!”他嫉妒地高声说着,“流经我在国外的种植园的,是一条最美的河,你要是把腿伸进去,那你就休想再见到它了。河里有无数该死的鲜鱼。现在往前游吧,争夺骏马山庄大奖杯。我们一直游到那边的石阶再回来。你游得动吗?好。一、二、三!”
他们划开去,水声哗哗,两人都面露笑容,速度不紧不慢,从少年时的花园中飘来的气息还滞留在他们的头上,不多一会儿,他们开始认真地用力比赛了,脸绷紧了,目光似闪电,挥动的胳膊拉出水面,又带着闪闪的水珠往前甩去。他们同时到达石阶,同时蹬开石阶往回游去,顺着原来的路线力争,这时,画家连续向前急划,抢到了前面,比另一个早片刻到达目的地。
他们气喘吁吁地站在水里,擦了擦眼睛,相对而笑,沉浸在无语的欢愉之中,仿佛他们两个现在才又成了老伙伴,他们之间由于久别后的生疏所造成的使人尴尬的小小隔阂现在才消失。
他们又穿上衣服,并排坐在湖边乎整的石阶上,脸上的气色焕然一新,全身是一种轻松的感觉。他们的目光掠过昏暗的湖水的镜面。在对面灌木垂挂的椭圆形湖湾里,这镜面消失在近于浅黑的棕色暮窃中。他们一颗一颗地吃着鲜红的饱满的樱桃,这是方才从仆人手里拿来的,用棕色的纸袋盛着。他们心胸开阔,凝视着暮色的降临,一直待到夕阳的光线从树干间平射过来,在蜿蜒的透明如上燃起黄金色的火。他们聊了整整一个小时,没有间歇,不假思索,谈到了在学院时的岁月,谈到了老师和当年的同学,以及他们后来的情况。
“上帝啊!”奥托·布克哈特用他的乎和而清新的嗓音说道,“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知不知道梅塔·海勒曼后来怎样啦?”
“是啊,这个梅塔·海勒曼!”维拉古想起来了,继而急切地回忆着,“她当年真是个美丽的姑娘。我写字用的垫板,每一块都画满了她的头像,都是我在上课时偷偷画在吸墨水纸上的。她的头发我却始终没画好。你一定还记得,她在耳朵上面梳了两个挺大的蜗牛状的发髻。”
“她的情况你一点也不知道吗?”
“一无所知。我第一次从巴黎回来,她已经同个律师订了婚。我在街上遇到她和她的哥哥,我现在还记得,我当时怎样生自己的气,因为我一见她就脸红了,尽管留起了胡子,又学会了巴黎人的油滑,却仍旧觉得自已是个傻头傻脑的小学生。——只因为她的名字叫梅塔!只因为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布克哈特象做梦似的上下摆动着他的圆脑袋。
“你爱得不够深,约翰。我觉得梅塔真是美极了,要是我呀,即使她的名字叫欧拉丽亚,为了她回眸一盼,我也甘愿赴汤蹈火的。”
“不,我也爱得够深的。有一次,就是每天五点到校外散步的时候,我在回校的途中——我是故意晚回去的。我独自一人,心里只想着梅塔,把世界上别的事情全都抛在了脑后——,她迎面走来了,就在那堵圆形围墙附近。她挽着一个女友,我突然想象自己代替了那个傻丫头,挽着她的臂膀,紧挨着她;我想昏了头,痴痴呆呆地倚在墙上站了片刻;未了,当我回到学校时,大门门经关上了,我只得拉铃,于是被罚了一小时禁闭。”
布克哈特启齿一笑,他暗自想道,他们两个会面的机会极少,但每次重逢都要回忆起那个梅塔。当时青春年少;谁都要耍些小花招,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爱情插曲隐瞒起来,不让别人知道。若干年以后,都已成人时,这才偶尔掀开一点幄幔,彼此交换一些往日小小的经历。可是,直到今天在这方面还有不曾透露出来的秘密。奥托·布克哈特此刻想到的,是他自己当年拣到了梅塔的一只手套,或许就是偷来的,他保存了几个月之久,视同珍宝。这件事他的朋友至今还不知道呢。他考虑要不要现在把这个故事讲出来,未了,他狡狯地微微一笑,沉默不语,他觉得把这件最后的小小的回忆继续保存在自己心中更妙。 |